眼睛里浮着层冰。
“狐狸的困境在于”他对着虚空举了举那杯代用咖啡,“既要防止鳄鱼情急咬死兔子,又不能让它叼着她逃到河对岸去。”
在这个森林里,最终只会有鳄鱼自己被送上祭祀台,由在温泉里泡晕了的狐狸——亲自执行。
话音落下去,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随即吧嗒一声。
俾斯麦不知何时跳到了书桌上,前爪拨了拨墨水瓶,深蓝色洇进了报纸里,恰好将“火灾”这个词,恶作剧般覆盖在印象派题跋里。
棕发男人挑眉看向长毛猫:“俾斯麦,用火怎么样?”
俾斯麦回以一声嗤之以鼻的呼噜。
“你不赞成,拿火烧鳄鱼,太隆重了。”他拾起报纸,歪头端详着抽象图案,歪了歪嘴角。“像是给三流演员办了一场国葬,对那只鳄鱼……”
亚麻手帕缓缓擦拭着染蓝的指尖。
“……就应该用鳄鱼的办法。”
三天前,君舍去了一趟慕尼黑的联络站。
在那里,他翻阅了那只鳄鱼从德累斯顿到巴特特尔茨的全部迁徙路线,其中一个名字被画了个红圈。
儿时在孤儿院图书馆翻的动物图鉴闯入脑海来,有一页画的是蜂巢,那里面的工蜂从不亲自螫人,却拿蜜喂饱了每一只即将螫人的兵蜂。
君舍慢条斯理拿起内线电话,声音很轻,带着已经疲倦到极点反而显得优雅的公文腔。
火灾是在凌晨发生的。
德奥边境上那家叫“三只天鹅”的豪华酒店在盟军轰炸机的航线下苟活了整整四年。
这座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曾以镀金穹顶和天鹅绒窗帘闻名,如今却在1945年4月一个无月的深夜,迎来了它最戏剧性的终章。
起火点位于二楼,整层被包下,登记簿上的名字是田边,日本驻慕尼黑领事馆领事,后面跟着十多个领事馆人员,武官、秘书官、财务官…
皮箱就放在床头,田边计划在天亮前赶到奥地利边境与车队汇合,但很不幸,他没等到天亮。
最初的火苗很温顺,走廊里的地毯率先发出哀鸣,劣质羊毛混纺发出油脂融化的滋滋声。
前台经理在楼下被烟呛醒时,火苗刚刚亲吻上楼梯扶手的清漆,可整栋楼唯一的灭火器过期了,保险销锈死到拔不出来。
没有人注意到,厨房的煤气阀门也被拧松了180度。
淡蓝色气体在管道中缓慢爬行,在弯头处积聚成云团,待厨房的自动点火装置在凌晨启动,煤气会在密闭空间里完成一场不大不小的“核爆”。
而田边的“蓝色多瑙河套房”,就在厨房正上方。
前台跑到街对面用公共电话报了火警,来的是一个六十五岁的瘸腿消防员,年轻人都被征去前线了,只剩他和一辆消防车。
水泵在早前的空袭演练里就彻底罢了工,水柱只够勉强喷到二楼阳台,窗框被冲得刷拉拉往下掉,可火焰早已一路烧穿了三楼天花板,窜到了阁楼。
接下来轰地一声,爆炸的气浪几乎把半座酒店的屋顶掀飞了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