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到60节,林彦朝断开反推,踩下刹车踏板,让飞机滑行至脱离道。他平视前方,握着操纵杆说:“脱离跑道。”
梁副驾按下无线电:“塔台,中海336,已安全落地,脱离跑道,ayday解除。”
“中海336,收到,欢迎回来,请滑行至停机位,消防和救护已在原地待命……”
舷窗外警笛长鸣,红色警示灯在黢黑的停机坪上一圈圈地闪动。停稳后,林彦朝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乘务组安排乘客有序下机。
机组还需执行关车检查单,林彦朝解开安全带,感觉指节有些发僵。他慢慢松开手,想活动一下左肩,胳膊抬到一半又顿住。
许是刚才操纵推杆时过于用力,牵扯到旧伤,胸和后背相继出现隐隐的阵痛。他无声地吸口气,放下手臂,梁副驾看他皱着眉,问:“没事吧?”
林彦朝低声说没事。
ayday在民航领域属于最高特情,机务在第一时间做了检查,并通知飞行部副总。
回到公司办公室,副总委婉说道:“初步看来,林队的处理完全没问题。不过具体原因公司还需要深入调查,可能是堵塞的皮托管没有彻底清理干净,也可能是进近阶段在层积云里出现二次结冰……总之,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你们可能得先休息一阵。”
休息意味着停飞,梁副驾认为他们这次在特情中的操作处理完全是满分,公司不但没有嘉奖,反而要停飞,有些不乐意地问:“那要多久?”
副总说:“这个暂时说不好。”
对此林彦朝倒并无异议,绷着神经将飞机平稳落地,林彦朝浑身力气都快用尽了,此刻四肢发酸,压低的眉心尽显疲惫,只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时间已经是凌晨,公司屏幕还在滚动播报航班出事的新闻,林彦朝从下机开始就惴惴不安,怕徐暮担心,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。
结果按了好几下才发现手机没电,屏幕全黑根本无法开机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谢邱宇迎面大步跑过来,问他:“怎么样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我手机没电了,你给徐暮打个电话,我怕他担心。”林彦朝说。
谢邱宇站着没动,欲言又止道:“……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?”林彦朝原本按着眉心,松手看着他。
“我刚从医院过来……”谢邱宇面色有些凝重说,“佟老爷子出事了。”
谢邱宇今天是飞国内,和执勤的徐云朵同一班飞机。落地时,徐云朵接到家里的消息立刻就要往家赶,谢邱宇觉得不对劲,好心把人送了过去。
去医院的路上,谢邱宇说,人在路上心跳就没了,根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脑子里嗡然一瞬,林彦朝坐在副驾上听他说完,凛住呼吸,好半天都没缓过来,“我走之前佟叔还好好的,怎么会这么突然?”
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,医生说初步诊断是什么爆发性心肌炎。”谢邱宇开着车说。
剩下的林彦朝没听进去,车停医院门口,他拎着外套大步下车,径直冲进急诊科。洁净荒白的走廊里,徐云朵趴在兰姨怀里闷声大哭,旁边还站着周冀、程家言。
没人说话。
徐暮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,躬着身,胳膊搭在双膝上,头压得很低很低。
林彦朝走过去,脚步很轻地停在徐暮面前,屈膝蹲下,掌心贴向徐暮的后颈。僵直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,徐暮抬起头来,一张脸毫无血色,眼底干涩到满是发红的血丝。
他看着林彦朝,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。
“……哥,”开口嗓音似是含着一把粗硬的砂砾,哑得快要发不出声,眼泪随后从眼尾滚落下来,一颗接一颗,沿着颧骨砸落到地上,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林彦朝说,“佟叔没了……”
霎时心疼难溢,林彦朝伸手猛地把人拉进怀里。
医院凌晨的顶灯亮得灼人,林彦朝眼前白了一阵,胸口的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洇湿,漫出的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用力地划了一刀。
流感导致的爆发性心肌炎,佟文聿走得突然。
林彦朝去病房看他,老爷子就像平时睡着时一样,面容安详,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,周冀宽慰他说人走得很快,往好处想也是好事,至少没什么痛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