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,苏联人更近了。
俞琬呼吸有些急,心跳咚咚在跳。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消息,她还活着,却在病榻上煎熬。
现在母亲好不好?有没有人给她喂水喂药?她有没有听到,听到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,嫁了人,怀了孩子,现在被关在柏林的一座地牢里,连一封诀别电报都发不出去。
小腹深处就在这时绞起一股钝痛。
她垂下头,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,肩膀在发颤,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,不要哭,眼泪是弱点的证明,而他会像拧湿毛巾一样,把弱点挤出来,将你捆得更紧。
“签字,签了字就能回东京,母女相聚。”
她绝不会,她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,更不会让孩子出生在一个靠出卖同胞换来的活路里,如果这样,她宁愿它不出生。
“等你脱水到神志不清时,”他的声音又冷下来,“自然会求着签字。”
地牢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与暖气管单调的滴水声,像某种诡异的二重奏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冷笑突然划破死寂,埃里卡歪头倚着门框。
“岸介君,你花了一个钟头跟女人讨论樱花,大岛大使已经把撤离日期提前了,柏林最多撑到下星期,按战区条例,能开口就审,不开口就枪决。这需要讨论?”
岸介昭的脸色骤然沉如寒潭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。
“助理武官,你的任务只是协助,而非决策。”
他二十二年的审讯经验,竟被一个混血女人当着囚犯的面质疑了?
灰眸女人的下颌线收紧一瞬,她没有反驳,但转身时军靴在地面重重一磕。
一个女人,花了比所有男人都更多的努力才站在这里,却被偏执的失败者呼来喝去,她走出地窖时低声骂了句德语,铁门在身后一甩,哐当合上。
—————
撤退车队的最终座位分配名单,当天傍晚贴在大使馆走廊的公告栏上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车牌和座位号,能调用的车辆有限,大岛浩的座位写在第一行,旁边标注“专车”,往下是武官、翻译官、密码员…家属和行政后勤人员挤在巴士最后两排。
岸介昭的名字孤零零悬在末尾,后面的座位是个突兀的问号。
埃里卡站在公告栏前,把自己名字的缺席数了足足三次。
她与他们终究不同。
为了任务,她扮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护士,从巴特特尔茨把那女人押运了上千公里,一路上岸介昭睡在后座她开车,岸介昭吃饭她守夜,岸介昭的手感染她换药。
而现在她还不如一个厨娘,只因那厨娘是大使从家乡带来的。
在长崎的姨妈家时,她学会了一个道理,不要在别人面前露出任何你想要什么的表情。那年她十二岁,姨妈的女儿对她说:因为你的眼睛是“杂种灰”,你的名字写在家庭户籍的附加页上。
在慕尼黑领事馆的三年,三次外勤申请都被驳回,档案附页永远写着同样的评语:“情绪稳定性存疑”。
如今这个问号,不过是又一次提醒:你可以被使用,但无权被列入。
她在走廊拐角处拦住了岸介昭,开门见山,“那个中国女人在消耗他我们时间、资源、以及大使本来就不多的耐心。”
车队明晚出发,座位只有两个,“活囚需要座位、食物、看守。而死囚只需要骨灰盒,明晚发车前,必须处决。”
岸介昭听罢,只回以一声冷嗤。
“特高课有特高课的结案方式,轮不到一个顶着德国姓氏的外行,来教我如何办事。”他目光落在那双灰眸上,“你父亲的国家就在对面,何必跟我们挤车队?”
走廊陷入死寂。天花板上,老鼠在管道里窸窣逃窜,埃丽卡盯着他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冷笑。
军靴敲在水泥地面上的哒哒声渐渐远去,应急灯忽明忽暗闪了几下。
岸介昭独自站在原地,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—————
日本大使馆曾是普鲁士某位侯爵的私邸,现在窗户全用沙袋封死,只留顶楼一扇天窗接收无线电波。
苏联红军的重炮搅得人彻夜不眠,烧文件的焦糊味浸透了每寸空气,穿堂风把墙上的明治天皇御真影吹得歪歪斜斜,人们穿梭而过,却无人留意。
埃里卡被允许进入时,大岛刚在办公室里焚烧完最后一批加密电报。
“大使阁下。”她敬了个礼,后背挺得笔直。
大岛浩没抬头,也没请她坐,这个混血女人的级别还远远不够直接向大使汇报。
按程序,混血女武官的汇报需要经过三级过滤:先由武官副手筛选,再由参赞斟酌,最后才可能呈到他面前。
“我来请示对地下室那个支那女人的处置方案。”
那女人是军统特工,刺杀过帝国中将和南京的部长,而岸介昭至今没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