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细川美富子的女儿。”大岛浩开口。
女孩慢慢抬起头,嘴唇皴裂了好几道口子,颧骨蹭着灰,可那双眼睛…和他年轻时在外务省新年宴会上见过的美富子,如出一辙。
那是昭和初年了,细川家的小女儿也是这样微微蹙着眉,听身边的贵妇人说着什么。
“……我母亲,她……”尾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发飘,她终是没能讲下去。
俞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,她不认识这个人,他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戴着金丝眼镜,看起来和岸介绍完全不像一路人。可冥冥之中却觉得,这个人突然下来,突然提到母亲,一定是发生了什么。
对方没有回答,可有的时候,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就在这时,肚子里的黄豆突然动了一下,紧接着,腹部的肌肉开始收紧。
俞琬在夏利特妇产科的课上听教授讲过,三个月大的胎儿已经有了触觉,当身体极度恐惧或悲伤时,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,导致子宫平滑肌收缩,还没睁开眼的小家伙会感应到。
她拼命深呼吸,试图让心跳平缓下来,可手不听使唤,指尖在木椅子上抠出一道道的划痕。
母亲走了,她的母亲走了。
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上海十六铺码头,母亲穿着藏青色丝绒旗袍,眼睛红肿着,却还在对她笑。
母亲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,一遍一遍地搓,只说柏林比上海冷,要多穿衣服,要好好吃饭,不要省钱,家里会定期给你寄。
船开了,母亲站在码头上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烟青色的点,那个点没有消失,仿佛永远在那等她回来。
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更远的地方,她想起夜晚母亲坐在床边,轻轻哼着歌谣,哄她睡觉;想起母亲做的酒酿圆子,圆圆的小小的,比厨娘做的不知好吃多少倍。
她想起来了,想起母亲冬天帮她在棉袄领子上缝扣子,缝完了低头咬断线头,那动作温柔极了…
大岛浩还在说话,大致是“大使馆会酌情考虑人道主义待遇”之类的外交辞令,嗡嗡嗡从耳边流过去。
俞琬一个字也没在听,耳边仿佛蒙着层纱。
她低着头,把自己蜷成一团,用身体护住肚子里那颗正在被悲伤淹没的小东西,不要害怕,不要害怕,妈妈在这里。
也许、也许只是妈妈想多了,你外婆还在,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养病,病好了就会寄信来,寄很多很多的信,把这么多年欠下的全部补上…
外交官话说到一半停住了,他发现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在听。
她死死咬着唇,唇瓣已经白到没了半点血色,额头上沁出冷汗,眼泪越来越多,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。
在那片缄默里,这个在欧洲做了二十年外交官的男人权衡了很多事。
他不会下令释放这个女人,岸介昭是军部的影佐大将授意的人,不受外务省号令,而他也自认不是一个会被临终遗愿轻易打动的人。
但自己在德国受的教育,在海德堡大学读过医学预科,明白一个怀孕超过三个月的女人在地牢里流产意味着什么。
那意味着,细川公爵的外孙女也许会死在他的大使馆里,而这件事会在战后被翻出来,变成盟军检察官手里那迭罪行清单上的最后一行。
在考虑好如何处理这件事之前,先必须让她活着。
当岸介昭到地下室来时,正看见大岛浩要离开,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的光影,沉默地对峙了片刻。
对方脚步轻轻一转:“岸介君,这个女人的母亲,细川家的美富子,今晚过世了。”话音未落,皮鞋已踏上前阶。
大岛浩离开后不久,有个德国医生下来了,战战兢兢给她开了保胎药,还有个厨娘打扮的女人过来给地下室送热食,拉面,味噌汤,还有一小碟腌萝卜,每天三次。
那个叫中村的武官也再没出现在换班岗位上。
岸介昭去武官处问,值班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继续写自己的文档销毁清单,说中村被调走了,调去哪里不清楚,是武官长直接签的字。
回到地下室,他抬脚将一把木椅踢翻在地,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句话:“外务省那帮青虫!”
那些老华族分支出身的官僚,穿燕尾服、打白领结,在宴会上用法语谈葡萄酒年份,连骨血里都浸透着令人作呕的妥协气息。
男人抽完烟,大步朝电报室走去。
—————
君舍是在柏林被围城的那天早上抵达的。
苏军的喀秋莎和斯大林的管风琴此起彼伏地奏着安魂曲,防空塔的探照灯还在天上画圈,但高射炮已经不响了,因为炮弹打光了。
这座城市正在沉默地等待自己的结局,而沉默本身比任何爆炸都更响。
他把车停在盖世太保总部正门,那栋曾经让半个欧洲闻风丧胆的灰色建筑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,窗户被震碎,正面的鹰徽被卸下来砸成了两半。
值班的哨兵已经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