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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自为之(2 / 5)

电话响起,轻轻慢慢的声音飘过来,仿佛沙龙里,有人靠在丝绒沙发上聊一部先锋电影的观后感。

“大岛阁下,晚上好,虽然严格来说,天快亮了。”

大岛浩斟酌着措辞,试图搬出德国外交部批准撤离的文书,可对方一句回复,瞬间令他血色尽褪,僵在原地。

“蒂尔加滕区的外交部已经不复存在了,昨夜两发喀秋莎正中屋顶,让它成了华丽的露天剧场,里宾特洛甫部长…现在大概正在阿尔卑斯的某间牧羊人小屋里喝山羊奶,思考人生的下一个篇章。”

稍顿片刻,又漫不经心补了一句,“大使阁下,您没听广播吗?”

电话那头,君舍把听筒夹在肩窝里,腾出右手把玩着那只银质打火机。

打火机由巴黎的工匠打造,翻盖处雕刻着一只侧身蜷尾的狐狸,神态狡黠,栩栩如生,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祖母绿。

拇指反复拨动打火机的砂轮,火苗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,瞳孔里跳出一小簇金色的光。

那咔哒咔哒的声音,透过电流钻到大岛浩耳朵里,像个百无聊耐的节拍器。

“我猜想——”最后那句的语调忽然慢下来。

“一个有尊严的外交官,不会期待他的名字和孕妇绑架案关联在一起,在战后,在报纸上,在检察官的起诉书里。”

挂断电话的忙音中,大岛浩眉峰紧锁,视线从那张洋洋洒洒的信,落到今晨从东京来的加密急电上。

细川家发来的第三封,第一封用的是哀悼美富子的措辞,第二封询问外孙女的近况,第三封干脆褪去了华族特有的迂回客套。

电报标注“大使亲启”,大意为:无论先前那通电话是否得到有效传达,公爵阁下对外孙女在贵使馆内人身安全之关心,将延伸至战后。

在帝国的字典里,“战后”两个字曾经意味着胜利,后来意味着决死,现在…现在意味着另一种他不得不去想的可能性。

一分钟后,指尖雪茄被搁在烟灰缸边沿,他拿起听筒拨出了内线。

岸介昭推门进来时,大岛浩没请他坐,几句话把这件事的利害关系说了明白。

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敬语和开场白——到了这种时候,他已经懒得做那些外交辞令的体操动作了。

他建议释放那个女人,这件事就此了结,他可以向上呈报说她趁乱逃跑,责任归大使馆安保漏洞,不归任何个人。

指节轻叩桌面两下。“这样,对彼此都方便。”

岸介昭目光幽幽,抬起眼帘。

“她是重庆安插在欧洲的核心情报节点,一旦将她交出,阁下等同于通敌叛国。

话音落下,大岛浩的眼角猛地一抽。

他当然预料到对方会反对,却万万没有想到,“叛国”这个词,有生以来会抛到为帝国效忠二十年的自己办公桌上。

出自一个被撤职,被遣返,被特高课弃之不用的失败者之口。

当年这人在巴黎闹出风波,令帝国在盟国面前蒙羞,是自己前后在高层斡旋,才换来他的平安归国。这次来柏林,身边没有随从,武官由使馆调配,其中一个还成了替死鬼,抚恤金外务省出。

占据使馆地下室,吃着使馆伙食,用着使馆电报机,如今,他竟敢用这个词来要挟自己。

空气瞬间凝结成冰。

“无论如何,帝国外交使团必须在今天撤离柏林。”大岛浩压着火气,声音肉眼可见地冷下来。

“若大佐不配合安排,那就请自寻新的关押地。”

毕竟柏林很大,废墟很多。

岸介昭冷嗤一声,早有所料般抽出张电文推过桌面。

那是一份东京军部发来的电报,日期为昨天,任命岸介昭为“军务局联络官”,授权其在德占区继续追查敌性间谍,后面跟着附注:若大使馆意图节制或驱逐,则按叛国罪论处。影佐祯田。

大岛浩呼吸一顿,指节在那张纸上徐徐收紧,他清楚知道,即便战败只是时间问题,军部的肃清机器效率并不比之前更低,而在玉音放送到来之前,他还不想那么轻易被送上军事法庭。

可这并不代表,大使馆全员几十个人要为一个人的偏执埋葬。

偏执,他望向岸介昭的脸,在和平年代是美德,在战败之时,则是引火烧身的毒药。

好半晌,才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:请便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那天下午,走廊公告栏上的撤离名单依旧没变,岸介昭的名字仍然列在晚间七点批次。

他看了一眼,照例去了地牢。

原先的木椅被大使馆的人换成了铁架床,铺了床薄褥子,女孩侧躺着,手依旧反绑着,听见门响时轻轻一颤,虚弱得仿佛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接下来的审讯依旧不尽如人意,提问,沉默。追问,沉默,威胁,还是沉默。

但岸介昭反常得没有发怒。起身时,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细长扭曲得如同幽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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